綏中縣打印機價格論壇

張遠倫組詩《寫碑記》

羈縻城2020-07-09 12:16:47




寫碑記

詩/張遠倫






■石頭

?

諸佛村的頁巖,有傾斜的取勢

不是四十五度朝地

就是四十五度向天

最頂上一層,往往孤懸,顯出危殆

而輕震不落。5.12那次

諸佛村掉下的,也僅僅是一塊垂石

像是下巴上終于除去一個

小小的石瘤

石頭與村莊成天然銳角

滑落下來輕而易舉

?

老石匠違天道,取石頭的頂蓋

揭石成碑,僅需要電鋸

那把我引以為金屬之首的老鏨子

像一截被磨損過的時間簡史

躺在老石匠的工具箱里,已經很久了

?

石頭的層面

?

把石頭分層

我不知是不是海洋干的

?

一層石頭睡在石頭上,又一層睡了上去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沉重

?

我在諸佛村住了十年

從未想過自己也睡上去

?

由于太過卑微

我害怕去離天更近的地方

?

有一天我看見麻雀睡上去了,我不知道

那是不是叫做輕盈

?

或許麻雀在頂石上的出神

真是高貴的

?

也或許,她,僅僅是因為饑餓

才去了高處

?

石頭上的截面

?

我們不是需要石頭,我們只需要石頭的一個截面

它滿是凹痕和凸起,像是層石之間

的咬合,或者叫吻合

?

木頭這樣的行為,叫做榫卯之交

石頭這樣的行為,叫做唇齒之交

我們要把這樣的層面,變成截面

無非就是去掉它們的咬合,或者吻合

?

然后,我們要一個平面

老石匠是一個高超的整容師

他懂得石頭的經脈和內心

因此他小心翼翼

像一個對村莊犯錯的肇事者,動手前

反復撫摸這一塊石頭,像愛,也像禱告

?

石頭截面上的痕跡

?

有的粗點,粗到我能看見她堪稱母體

里面尚有另一種石頭做的纖維,在游弋

?

有的細點,細到我誤以為是石碑的裂隙

可她們有韻律,有動彈的跡象

?

這些石頭截面上的痕跡,被科學

稱之為古生物化石

?

被老石匠,稱之為石疤。他說

石疤好,是塊老石頭

?

我知道石頭的老幼,亦或是尊卑

在老石匠那里,是倫常,還是道

?

他似乎洞悉了另一種時間,用遠古

都不足以描述??伤氖种?,無數次,去過那里

?

石頭截面上的裂隙

?

裂隙往往看不見,抑或是看得見的纖毫

吹灰塵的時候,裂隙仿佛就在動

這時候,老石匠需要一點水

滴上去,有點像是滴血認親

裂隙,漸漸露出深黑的底色來

蒙塵的時候,會形成一線水漬

蜿蜒而下。裂隙會說破就破了

一塊石頭就廢了,一個優雅的平面就廢了

對老石匠來說,裂隙的形成

不是運程有了線條,不是石頭老舊

而是石頭有了新面孔。邊角料

有時會是一座墓碑的向山石

成為指向,成為石頭中,意義的代表

?

石頭截面上的小身體

?

她的體型折磨過我的諸多詞語

玲瓏、修長、勻稱、圓潤

我會從她圓弧形的腰腹,看到她逐漸消失的觸須

然后停留在巨大的想象里

她是一只在石頭里睡著的蟲子

石頭讓她變成了石頭。一塊小小的母性的石頭

?

■石頭截面上的小身骨

?

袖珍版的骸骨之美

源于低調的白色。這是真正的白骨。石質的白骨

與石頭的青色,形成了絕配

那意味著兩種時間,一種包裹另一種

也意味著兩種骨頭

一種包裹著另一種。老石匠要做的

就是從中,吸出髓來

我要做的,就是停止,對骨頭的想象

?

■石頭截面上小身骨的運動史

?

她從海洋里來,到石頭里去

再到墓碑上

被看見,被磨礪,被當著修飾

她是最后被風化的石頭

當名字變淺,消失,她們

作為有體溫的石頭

堅持到了最后

?

有時候,一個她,恰好出現在墓碑的一個字上

躲避不及,便碎屑紛飛

被老石匠,用一把平鏨,削掉

代替她出現的那個字

成為了石頭的另一個意義

一個不完整的意義,有時候是姓氏

有時候是名字,有時候是虛詞

但從來不是一個標點

?

她運動到墓碑的顯要位置的時候

多么希望自己無意義,多么希望

自己是一個空白

?

石頭上的黑漆

?

給光滑的一面,上黑漆

一把刷子就夠了

不需要多么精致,不需要多么虔誠

這是老石匠的小徒弟的手藝

有時候他需要先給石頭

上一把火,烤干

有時候他只需要陽光

和一場小夢。醒來

就可以刷了

他滿頭灰塵,滿身污垢

黑漆沾身,狀如曠野之中的孤兒

身上那點獸性

也只有在刷完碑面后的

一聲長嚎中,釋放出來

?

■碑面上的紅線條

?

老石匠取出墨盒,用丹砂兌水

彈出紅線來

?

此時,老石匠從山間牽引出的線條,叫橫

彼時,老石匠從山間牽引出的線條,叫縱

?

此時和彼時,交叉一下

就是方格子。再交叉一下,就是網格子

?

老石匠的每一個格子里

都會住進去一個字

?

老石匠的網格子里,住進的是一個人的命運簡歷

被稱為墓志銘,抑或控告書

?

■碑面上的偏向

?

小石匠內心那點動靜

被冷峻的石頭發現了

學徒最難學會的,是定出碑面上的中軸

尺子不能解決年齡和孤獨的問題

他的顫抖,往往與自己的偏向有關

不是向左,就是向右

一個沒有來得及戀愛的少年

很難做到不偏不倚

只有當他扒拉手機,點出頭像時

才會準確得,像是定位儀

此刻他有一個隱形的羅盤

指向村莊之外

?

黃昏,他學會了在墓碑上打格子

標記,刪除,清理,像虛妄的戀愛那樣

?

■碑面上的比喻

?

碑面只容得下方和圓

完成的方格子,往往只能完成一場敘述

比如碑序

而祝詞進入石頭,便會借用圓

靠近永恒。比如:松柏長青

這四個字,在碑面頂部

只能取圓形,呈頂弧狀

字體放大,顯赫,關于活著的幻想

比關于死亡的現實,面積更大

?

這不需要圓規,只需要一個土碗

覆蓋上去,繞著畫一個線條

就可以裝下那四個字了

就可以,在石頭上

讓一個比喻,成為祈禱了

?

■望山石

?

由于高居頭頂

而為飛鳥駐足

?

這唯一可以獨立卸下來的石頭

就連不斷生長的千年矮小樹

也動搖它不得

根,從來不到高處去

特別是墳墓的高處

?

我,從來不到高處去

我怕看見跪拜的人間

?

■爪

?

其實它更像是翅膀,老石匠叫它爪

左邊一個,右邊一個

身具飛行的波浪,延展開去的波浪

?

翅膀里面,裝著魚

簡單的圖案,有了天上,還有了水里

而這個奇怪的爪,可能關乎大地

?

我是一個異想天開的人

卻不及先祖更能異想天開。特別是

當先祖具備了精湛的手藝

就會,為死難者封神

?

這個爪,就是封神的結果,從未見過的物象

水火風雷,以及稼穡魚獲

都像它

?

有時候,神,就是一種想不到

或者意外

?

向山石

?

遠處的山峰雖小,卻可以擱筆

據說叫做筆架山。實際上可能叫做猴子山

?

這塊石頭的存在,指向就有了吉祥的意思

它不僅包含遠方,還包含未來

?

有可能是三個字,比如:申山寅

有可能是四個字,比如:申山寅向

?

我小小的諸佛村,既是四面,也是八方

我的親人們,可以把這些方向用完

?

還可以把別人的山峰花光,把腳步去不了的地方

放在朝向石的前面,用幾個字,去

?

蓋瓦

?

把石頭做成瓦片,為他們遮陰

或者擋雨

?

我的親人們都在死后上有片瓦

如果數得過來,可能有千片瓦

?

老石匠雕琢的,寒石

成為瓦狀,連綿不絕

?

老石匠的墓碑不能沒有蓋瓦

他的每一個雨天不能沒有破帽

?

他雕琢的很細心,每一片,都要露出光滑的背脊

所有背脊共用一個腹心,看不到

?

只有老石匠的鏨子,看到過

炫技,有時就是點到為止。讓我,也看不到

?

主碑

?

主流,不過一條

主碑,不過一行

石頭越寬越是寂寥

寫什么都是對的

?

在諸佛村,人的一生,謀求一塊主碑

在諸佛村,一個村莊,只有一條主流

把墓碑立在諸佛江邊

一塊主碑,就有了一條主流

?

該動的不息于流淌

該靜的不舍于晝夜

我在這里,不語

于身旁一條小河,于筆下一百主碑

?

拜臺

?

新泥松軟,有一個深深的凹痕

有人長跪不起

?

換成石頭,變成拜臺

石頭,也需要一個凹痕

一個人的膝蓋,無法完成

許多人的膝蓋,也未必完成

一個村莊所有悲傷的力量

都在那個凹痕里

?

這個痕跡,一旦出現,就是神跡

?

跪書

?

諸佛村的邊緣,坡度漸大

在這里寫碑,有時候,需要跪著

?

除了沐手,焚香,對一塊石頭足夠的尊重

就在這個姿勢上

?

由于跪書,我絕不可能用章草、狂草

也絕不可能把對生者的輕佻,用在死者處

?

請我寫碑的人,有時候

會取下他身上的棉衣,墊在我的膝蓋下

?

我挪一下,他們就去挪一下

而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們只對父母做過

?

在我的諸佛村,如有一個花甲老者為你墊膝蓋

說明你寫墓志銘上百塊了

?

說明你已經向陌生人下跪上百次了

向冰涼的石頭下跪,上百次了

?

白布蒙黑石

?

黑石頭潛伏在村莊里,等著一塊白布

舒展地,輕靈地,蒙上來

?

滿身污垢的諸佛村人

希望一塊石頭,是干凈的

?

我在寫碑的時候,借此防黑漆沾身

并把內心的圣潔,再溫習一遍

?

在我的諸佛村,要是你是一個寫碑人

千萬別拒絕一塊白布

?

在我的諸佛村,要是你是一個喪母者

千萬要準備好一塊白布

?

野地上的炭火

?

入冬,諸佛村有更深的冷寂

一盆杠炭火出現在野地上,

寒徹心骨的石碑,漸漸溫暖

我僵硬的手指,逐漸靈活

然后,我就可以開始寫了

“恭序……

似乎,那盆火的出現

就是“恭”字的一部分

也是苦難序言的引子

?

那時候的我,很容易憂傷

并未勘破窮困的命運

因此我感激,那些死者

為我準備的那一盆火,似在照亮

也似在打開

?

每每,我看見,鶉衣百結者

和一瘸一拐者,都朝我

走來。確切地說

是朝這一盆火,走來

?

大寒

?

天下大寒,適宜寫碑

大寒節,立碑日

?

1999年諸佛村極寒,我的毛筆尖

從未結過冰

?

接連不斷的墓志銘,在凜冽中完成

其中一塊,寫好后即覆蓋大雪

?

寫完一個苦難的人生,就天下大雪

天下,就大雪

?

然后,抹去一切。我重寫一遍他的碑序

仿佛,在替他,重新活一次

?

我的天賦,就像我的罪過

?

中軸線上那一列字

要寫穩當。不能用行書,滑了

更不能用隸書,偏了

正楷,是唯一的體式

?

寫一個不莊嚴的字,就是一次虧欠

我對村莊的虧欠

不止一次了

?

為此我深懷愧疚,像一個

逃逸者

我的天賦,就像我的罪過

集滿一身

?

五個字

?

寫碑十年,

我記得最清晰的五個字,就是:生老病苦死

?

我在寫中軸線上那一列字的時候

要反復默念這五個字

?

最后一個“墓”字

必須落在這樣的順位上:生、老

?

必須避開:病、苦、死

生前遭罪,死后遠離諸般苦楚

?

這五個字概括了諸佛村的人間

也超越了諸佛村的人間

?

不寫碑十年,我還在那五個字上念叨

生老病苦死,像佛語,也像巫咒

?

■為老隊長寫生塋序

?

活人墓的碑序上,不少于99個字

才有尊嚴

?

泥土里的生涯

需要記上生產隊長、大集體記分員

并贊其廉潔奉公

?

老隊長何貴才,摩挲著著螞蟻般的字跡

像是撫摸著換糧的賬本

并數完自己的碑序

?

超字數了,這還不包括我故意寫漏的

幼年失怙,中年喪子8個字

他舒了口氣,像是對自己的一輩子

很滿意

?

文盲生塋序

?

恭序:楊公,遺腹子,文盲

進過掃盲班,小賬從未失算

心智過人,卻不喜識字手冊

及至弱冠,娶啞女,育一女

而立喪妻,半百遭毒蛇撕咬

幸存,而手臂卷曲

今年逾古稀,耄耋偕至,期頤同登

有佳城,諸佛江環繞

憾小女早年失蹤,膝下無他

若幸而歸來,盼女祭掃

此序無尾,天可續之

?

?

(圖片來自網絡)



Copyright ? 綏中縣打印機價格論壇@2017

广东福彩好彩1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