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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書店的生存與毀滅,與北京大學多事的圍墻有關

好奇心日報2020-07-08 08:03:19

“在一個書已不書的時代,卻仍把書當書賣,把書店當書店開,是不是找死?”

2 月 23 日早上 10 點,鄧雨虹簡單收拾了一下 40 平米的小屋,接著坐兩站公交,來到北京海淀區成府路 262 號。她和丈夫卿松經營的豆瓣書店已在這里開了 10 年。62 平米,2 萬冊書,每天固定早 9 點開門,晚 9 點半歇業。

店員沒有像平時那樣安靜地拖地或是整理書架。她驚慌失措地描述:就在剛才,十幾個穿著城管制服的人上門。他們四處拍照,又說書店所處的位置曾是一堵圍墻,靠街的門和窗必須在一個月內自已統統封上恢復原貌,“否則,他們來封”。

書店旁邊的今日電器、永康口腔和墨盒子繪本館也收到了通知。它們都位于中科科儀辦公樓一樓臨街,大多也有近十年歷史。而街對面由藍旗營社區管理的商鋪,以及一旁直屬中關村街道辦事處的臨街鋪面,則一切正常。

來人還留下了一張《關于配合做好開墻破洞專項整治工作》的通知單。在鄧雨虹和她的鄰居們看來,它疑點重重:“恢復居民建筑原有結構”的說法并不適用,因為中科科儀這棟樓并非民居,而是中科院下屬的廠房,20 年前全部對外出租;文件中的日期已經過時——“于 2017 年 1 月 27 日前完成整改”;落款雖然是中關村地區綜合執法中心,但并沒有蓋任何公章。

這些疑點讓其它三家店鋪的經營者松了口氣,認為封店有可周旋的余地。即便離 2 月 23 日已經過去了兩周,沒有人急著找物業詢問反饋,也沒人試圖另尋店鋪?!爸锌瓶苾x的人正在和街道辦事處協商”,墨盒子繪本館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好奇心日報》,“他們說問題出在這棟樓最初沒有在街道備案。但我們這些商鋪都是在工商局注冊過的,也沒有臟亂差的問題。我對這件事還是挺樂觀的?!?/p>

但對鄧雨虹和卿松來說,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就在今年 1 月,他們剛收到通知:房租從原來的每平米 6.5 元漲至 8 元,營業面積在 100 平米以下的商鋪由季付改為年付,2 個月之內必須決定是否續租。而豆瓣書店是 4 家商鋪中唯一一家面積小于 100 平米的。這意味著往年每季 4 萬的房租,變成了一次性的 18 萬,而且必須在 5 月前付清。

“十八萬一千零四十塊。我們并沒有那么多可周轉的現金。書店每個月流水 3 萬,勉強保持收支平衡?!编囉旰缯f。他們這個年過得很焦慮。思前想后,還是在 2 月 22 日做了肯定答復,提交了執照年檢,并且支付了最后一季度的 4 萬塊租金。鄧雨虹還趕制了一份試圖增加現金流的年度計劃:眾籌豆瓣書店武漢店十周年紀念環保袋、印制和出售更多明信片、采購更多折扣更高但賣得更快的新書。

2 月 23 日的這一紙通知單,讓開了十多年書店的夫妻二人第一次慌了神。


1

37 歲的江西人鄧雨虹和 36 歲的四川人卿松都在 18 歲左右來到北京。從那以后,就沒干過書店之外的工作。

他們相識于風入松。在 90 年代的中關村,風入松(1995年)、萬圣書園(1993 年)和國林風(1997 年)被并稱為三大民營學術書店,分別由北京大學哲學系副教授王煒、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劉蘇里以及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生歐陽旭創立。

那是民營學術書店興起的年代:杭州百通、南京先鋒、貴州西西弗、長春學人、上海季風在全國各地生根。畢文昌在 2005 年 4 月發表在《中國青年報》上的一篇文章中描述當時的情形說:“中國出現了學術書籍出版難、流通難的問題。作為主渠道的新華書店,拒絕承擔學術書籍的流通功能,也缺少充分理解學術書籍價值的業務人員,主要依靠中小學教材的專營維持自己的利潤。這時,一些學者、作家,開始創辦高品位的民營學術文化書店?!?/p>

風入松本來只是北大南門一家面積約 40 平方米的小書店,開業 3 個月后搬到了北大南門外資源西樓的地下室內,面積達到 860 平方米。店里有一條狹長的長廊,兩旁裝飾著油畫,擺著八仙椅供讀者坐閱。營業時間是早上 9 點至晚上 9 點,比新華書店晚關門 4 小時。



卿松在這里第一次感到全身心的放松。他出生在四川內江市附近的一個小縣城,有一對開明但也十分粗心的父母。他們早早把他送到內江的親戚家寄居,想讓他在附近的一個重點中學接受更好的教育,卻沒顧得上了解兒子在那里過得是否開心。那是一段卿松不愿細聊的日子,與暴力、孤獨相關,也讓他的性格變得有些內斂自閉。1999 年夏天收到的中文系錄取通知,也因此具有了另一層含義:逃離家鄉,到北京創造新生活。

本科畢業后,卿松原本的計劃是考北大中文系車瑾山教授的研究生。2003 年,他在北大朗潤園找了間房租住,同時就近找到風入松謀了份兼職,每日工作 3 小時,月薪 300。帶他的人是原本在萬圣書園負責圖書采購、后來到風入松主管店面的盧德金。

在卿松的記憶中,風入松聚集了眾多愛書之人,而盧德金是其中的改革派。他經常對店內圖書分類和擺放的方式提出新意見,比如做“西方人眼中的中國”“紅學研究”之類的細分主題展臺。他還擅長從被冷落的書中發現熱銷書。丟在庫房里沒人理睬的《槍炮、病菌與鋼鐵》,盧挑出來塞在書架上,一周就賣出了百十本。他掛在口邊的一句口頭禪是:“沒讀過的書花五分鐘就能跟讀者說出個所以然來,才算合格的書店人?!?/p>

老店員對此不屑一顧,新入職的卿松卻產生了敬意,叫盧德金“盧大師”。每天早 9 點至晚 6 點的正常工作時間結束后,他在北大食堂吃過飯,又會跑回書店找盧,談的話題就兩個:書的版本、出版社,以及怎么開好書店。

“那對我來說是一個轉折點。書店里安靜、單純,是一種釋放。和人聊書聊多了,我慢慢也變得開朗了一點?!鼻渌烧f。他放棄了讀研的打算,在入職一年后轉正。

但在 2004 年,風入松的經營權因創始人離異移交到了其妻手上。用鄧雨虹的話來說,“這是一個不懂書的人,找來了一些同樣不懂書的親戚來運營”。盧德金在當年離職,卿松則從主管店面的一級店員被降格為唯一一個負責內刊的人,“推薦書,寫寫書評”。這本內刊也只辦了三期——盧離職后三個月,卿松也離開了風入松。

那時,盧德金已在北大周末文化市場擺過一陣子書攤。他得知卿松失業的消息,便把這個書攤轉手讓了出來。找各地批發商以低折扣采購積壓庫存、再以低價轉賣,也是盧德金指出的一條生存之道?!八?37 了,再重頭做書攤對他來說可能太辛苦?!?/p>

卿松和鄧雨虹運氣不錯,剛接手書攤,就從江西的一個批發商那里搶到一大包《新世紀萬有文庫》,是市面上還不常見的一套人文社科合集。一米寬的攤位,兩人用一輛自行車、一個小拉車拉了一上午,也只把這些書鋪滿了三分之二的面積。但銷量卻很可觀,一個周末就賣了 2000 冊。

采購的書很快就堆不下了。鄧雨虹和卿松先是在朗潤園的出租屋旁單租了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屋,買來五六個書架,在五四青年節那天把它變成了“沉香書屋”;接著,又搬到了芙蓉里小區的一個一居室。兩人睡在大概七八平的算是客廳的地方,臥室則全放上書,只向周末文化市場的熟客開放。

直到 2005 年在成府路萬圣書園旁開店,“豆瓣書店”才算真正以官方認可的形式出現在工商局的注冊名單上。這個選址也是盧德金的主意,“大樹底下好乘涼”。雖然豆瓣隨后又搬過兩次——一次是因為街道改造(萬圣書園也因此往東平移了 200 米),一次是因為共同合租的服裝店提前退租——但無論怎么變,不遠離萬圣是基本原則。

2

佟妍 2006 年 10 月到豆瓣書店做店員。吸引她的不是書店,而是成府路。

成府路藍旗營是個特別的地方。書店們在這里奇跡般地活著,搬來搬去,但從未離開:從北大東門往東走,第一個遇見的就是豆瓣;再往東約百米,穿過人行天橋,就能看到學術書店萬圣書園和它的藍色招牌;在它的右側,緊挨著柏拉圖咖啡,還有宗教主題書店晨光,以及女性主題書店雨楓。

2006 到 2012 年間,北大金融系教授 Michael Pettis (也是國內最大獨立唱片公司兵馬司唱片的創始人)在成府路 242 號還開過一家名為 D-22 的酒吧,吸引了各種各樣的藝術家和獨立音樂人?!拔覀円郧俺3i_玩笑,如果在 D22 放一顆炸彈,你就會把整個中國的音樂事業都毀了,因為他們都去那?!?Michael Pettis 在一次采訪中說。

這些人和他們創造的空間讓藍旗營具有了一種獨特氣質:過去近 20 年,全國各地的人們源源不斷涌向這里,在書店、咖啡館和酒吧中高談闊論,聊音樂、文學、哲學,聊天下大事,聊一切嚴肅的話題,共同制造了一個知識分子和音樂人的烏托邦。創業、互聯網等熱門話題在這里倒顯得沒了什么空間——距離這里 3.8 公里遠的中關村創業大街才是它們的主場。

佟妍把在豆瓣工作的這段經歷概括為“臥薪嘗膽”。她喜歡民謠,2006 年從大連畢業后,就到北京謀求音樂上的發展。當年冬天,她借住在北京理工大學附近的學生宿舍床位,和北京語言大學的幾個自考生一起合租,每月租金 280 元。城府路上的 13Club 是她最喜歡光顧的地方,因為獨立民謠多在此演出,而周云蓬有時會在這里駐唱。

“那真是一個行業很差的階段,沒有成規模的獨立音樂公司,只有一個‘口袋音樂’。傳統的唱片公司也都面臨倒閉和洗牌,沒工作機會的?!痹谟忠淮蚊嬖囀『?,佟妍有了離開北京的想法。但從 13Club 出來,看到隔壁豆瓣書店張貼的招聘啟事時,她突然覺得當一陣子店員,“靜一靜”,緩沖一下沮喪的狀態,才是更好的選擇。

萬圣書園


D22 酒吧,圖片來自 pp.163.com


在成府路這個烏托邦的保護下,豆瓣書店活得還算不錯。它不像萬圣書園那么嚴肅,沒有不茍言笑的店員、沒有定期舉辦學術講座的空間,也不按原價賣書。門臉寬不過半米,進門便被高及天花板的書架包圍。鄧雨虹坐在門口的那張桌子前收銀:一張老舊的黃色書桌,蓋上一塊彩條布,擺上幾個裝有明信片以及“讀書即生活”、“豆瓣書店”印章的盒子,放上一臺用來登記庫存變動和管理社交賬號的電腦,這就是收銀臺。

店里循環播放著日本電影《步履不?!返闹黝}曲。小黑板上寫著本月薦書:《鄉間漫步》和《園林內外》。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正對著門口:喬伊斯正坐在莎士比亞書店里和友人聊天。一些中英文詩抄隨意地散落在墻上或架子上:奧地利詩人格奧爾格·特拉克爾的《黃昏之歌》、林徽因的《人間四月天》。如果讀者想找一本特定的書,店里沒有,鄧雨虹還會幫忙在萬圣書園的官網上查詢庫存。它有點接近盧德金當年設想的那種書店:有一定的選書品位,但平易近人,是個典型的社區書店。

書是卿松從各個出版社的積壓庫存里選出來的,大多只要 5 - 6 折。人們進入店內,很少會注意到這個穿著紅外套的男人就是店主。他個子略矮,帶著金絲眼鏡,少言寡語,繞著書架不斷整理被顧客翻亂的圖書,只有在談到出版社、版本、譯者時才滔滔不絕。

鄧雨虹喜歡在豆瓣日記中記錄那些奇怪的訪客:有慈善機構的工作人員來買書,嫌書賣得太貴,應該只賣一折;有位年逾八旬的曾老師,每日來書店一到兩次,然后去北醫三院看望老伴;有賣書的女孩舍不得 500 本藏書,分兩次才把書運來;也有穿黑色西服、中介模樣的人,詢問“我看上去有文化嗎?”。

卿松喜歡談論 2009 年和 2010 年。在他眼中,那是豆瓣書店的黃金時代。2010 年夏天,他聽說中華書局有一批少有的特價處理的古籍,就花上萬元買了 100 多包?;氐綍暌咽橇璩?12 點,街邊卻停滿了自行車,門口也站滿了人。他們大多是北大學生,提前聽到古籍到貨的消息,趕來“搶書”?,F場彌漫著汗臭味,混亂但有默契——人們幫著把書運到書店后部的狹小倉庫里,然后拆包。拆出一本,里間的人喊出書名,要買的人則在外屋回應。這本書就被人群慢慢傳到那人手中。

“可惜那時還沒有直播。這樣的情景才值得直播給人看?!鼻渌筛袊@道。

靠著盧德金指出的采購以及選址策略,卿松和鄧雨虹的豆瓣書店堅持了 10 年。它還曾試圖在武大、西南聯大和川大旁各開過一個門店。后兩者在運營一年后因虧損關閉,只留下北大和武大各一家。而在這期間,三大學術書店中的風入松和國林風均已倒閉。



豆瓣書店


3

佟妍只在豆瓣書店呆了半年。她在北京又生活了四年,創立了刀馬旦獨立音樂廠牌,接著移居南方,開始自己做獨立音樂,成為一名民謠歌手,出了三張專輯。

回憶起豆瓣,她覺得這是一個“美好又特別矛盾的存在”。她欣賞卿松和鄧雨虹的態度,“做喜歡而擅長的工作,能說出來的人能有幾個。我覺得它是一個人生而為人最基本應該能進行的?!钡瑫r,她又感到豆瓣書店一直活得艱難是有問題的,“可能他們不善經營吧。愛書,但還沒有成為更好的商人”。

1995 年到 1998 年,中國大陸至少建起了 1500 家到 1600 家獨立書店。然而 7 年后,這些書店中已有四分之三因各種各樣的原因倒閉或轉型。

為了活下去,書店需要尋找新的商業模式以自救。國林風老板歐陽旭在成立書店的同時,還經營著國風廣告公司,坊間的一個傳言是:“國風廣告公司一年賺幾千萬,就算白養一個書店也養得起”。2006 年,國林風升級為第三極書局,坊間又出現了另一個傳言:第三極所在的海淀圖書大廈,整棟樓都已為第三極所有,它的營收主要靠租金。之所以開書店,是海淀建設文化創意產業區對地標式建筑的需求。

不過在 2009 年,第三極仍然在各種謠言中破產。當年的財務報表上,凈資產負 1800 萬,總虧損約 7800 萬?,F在,這個在 20 年前以“中關村三大學術書店”打出名號的名字變成了國風集團,業務中包含了廣告、教育、旅游、房地產,唯獨沒有了圖書。

在另外一些書店,館配占了主要業務。國內外高校圖書館在配書時通常不是聯系出版社,而是找與多家出版社有合作、且有選書經驗的書店代為配書,這項業務被稱為“館配”。教育部規定了國內高校生均藏書量,而自從 1999 年高校擴招后,圖書館的規定藏書量也膨脹起來,成了一塊肥肉。根據鄧雨虹的描述,在她曾經供職的國林風和風入松,這都是主要業務,而“零售則一直很難賺到錢”。所有書店都會爭搶來自高校圖書館的合作機會,這其中當然也涉及不少中國人情社會的處世之道和難以言說的交易。

現在更為人所知的一種商業模式是類似誠品或方所。他們開在購物中心,靠商業地產對多元業態的需求拿到較低的租金。圖書只占三分之一左右的面積,利潤主要來自咖啡和文創產品。在過往采訪中,方所創始人毛繼鴻將這種轉變稱為“中國文化產業的復興”。

無論如何,書店經營者都不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文化人了,他們也必須是有頭腦的生意人。1993 年從貴州起家的獨立書店西西弗和風入松類似,由貴州省 1988 年高考文科狀元薛野創辦。按照“西西弗書友”豆瓣小組中一位成員的記憶,它最初只是遵義老城碧云路上的一個小店,門面幅寬不過 4 米。去年,西西弗在全國開了 31 家連鎖店,今年還計劃再開 42 家,使總數達到 112 家。

今年 1 月 13 日,我們在西西弗北京藍色港灣店的媒體活動上見到董事長金偉竹時,他直白地說:“書店跟零售業沒什么不同。你要把他開大、還要盈利,就要像零售業一樣標準化?,F在的速度根本不算快,我要一年開 80 家我也開得出來。中國這幫人都在做文化,我們在做經營?!?/p>

鄧雨虹坐在收銀臺前


鄧雨虹不能理解這個,她覺得開書店卻不以書店為主業,是在欺騙讀者?!耙粋€書店,有咖啡廳、有各類講座活動、可以借閱、可以放電影……當然最好,但如果沒有咖啡廳了,不辦活動了,不借書了,不放電影了,您這就沒人來了,您還好意思稱自個是書店不?所以呢,書店,要有書店的擔當,而書店也有書店的尊嚴。我永遠都不會把那些只把書當裝飾的店,叫做書店的?!?/p>

談到館配等書店業的種種內情,她也顯得十分抗拒:“我不想巴結任何人。開書店就是因為喜歡,如果做其它不喜歡的事,哪能堅持得下去?”

如果不是出于推廣書店的目的,她甚至不打算在淘寶、孔夫子舊書網開店,也不打算使用微博和微信。那些讀者到了網上,突然令她難以忍受——有的人因為書的內容和預想的不一樣,會打中評;有的人聊了半小時天,最后一本書沒買。至于微博微信——“不太明白為什么那么多人會想用它。那些東西讀起來都是廢話,你也很難確定是否真實??傊?,我很少會把真心話在網上那樣的公共空間寫出來?!?/p>

鄧雨虹和卿松用的還是 2000 年初流行的那種小靈通手機。用過的六七只小手機塞在抽屜一角,記錄了這個書店在一個變遷的時代中不變的溝通方式。為了方便習慣支付寶和微信付款的年輕人們,鄧雨虹才特地買了一支 400 塊的紅米。

每天 12 個半小時的工作時間之余,他們也沒有在網上實時瀏覽新聞的習慣。3 月 11 號這天,新書臺上擺的北島主編、人民文學社出版的《70 年代》以及北島著的《失敗之書》賣得很好,但鄧雨虹和卿松并不知道 4 天前“豆瓣時間”首期專欄“醒來——北島和朋友們的詩歌課”上線引起的熱議。在聽說這個消息后,他們也覺得這與書籍銷量無甚關系:“北島一直都賣得挺好,還有顧城、海子?!?/p>

4

豆瓣書店現在每個月的流水只維持在 3 萬塊。它始終只是一個小書店,不具有足夠的影響力與出版社按賬期付款(也就是每半年或每季結算一次,賣不完的書可退回)。轉賣特價折扣書是主要利潤來源,但這一點在電商面前已經越來越不可靠。

為了補貼書店,卿松 2009 年曾和畫家趙露、學平面設計的店員吳思靖一起創辦了一個名為“八月之光”的設計工作室,取自??思{的小說代表作,設計筆記本、明信片等“和書有關的”(他們特別強調這個詞)文創產品,同時也從出版社接各種書籍裝幀設計的活。

趙露與卿松差不多同歲,那時還是個有點落魄的畫家,吃了上頓沒下頓。她在書店買書時和卿松相識,卿松給她薦書,她給卿松講藝術。設計工作室的想法就是在那時誕生的——一個人會畫畫,一個人了解出版社,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組合了?!鞍嗽轮狻背鲞^一套名為“七宗罪”的筆記本系列,很快售光。趙露則天天在飯桌上暢想“八月之光”的未來,還給書店設計了一整套 Logo。

“八月之光”并沒能開下去。第二年,趙露簽到了一家不錯的畫廊“上舍空間”,憑著才氣和畫廊的資源成了名,一張畫能賣到上百萬,以平方厘米計價。而吳思靖去了雕刻時光做設計。中信出版社那本《烏克蘭拖拉機簡史》,成了卿松和她唯一合作的作品。

七宗罪筆記本,圖片來自螢火蟲小明的豆瓣相冊


合作伙伴走了,但卿松覺得“八月之光”之前接的單子不能不完成。這些單子斷斷續續攢了 100 多個,卿松自學了接著做,書店則完全拋給鄧雨虹來管理。一年后,他患上了焦慮癥?!坝刑煊袀€朋友對我說,你今天幫我趕快設計一個封面,明天要下印廠。那算是最后一根稻草?!钡@事兒對夫妻二人來說還有一點正面影響——家人不再催著他們回家生孩子了。

“八月之光”就此夭折。卿松說自己做“傷”了?,F在,他又回到在書店整理書的日子。閑暇是珍貴的;但偶爾休息半天,兩人躺在床上,不知該干什么。

大部分時候,鄧雨虹依舊是開朗的。她不厭其煩地回答網上那些客人提出的問題,給網絡訂單打包,同時對店里的新客舊客保持微笑。擔憂只時不時出現在她的豆瓣日記里:“在一個書已不書的時代,卻仍把書當書賣,把書店當書店開,是不是找死?”

5

在政策變動面前,豆瓣書店就顯得更加被動。

2014 年 5 月 2 日,CCTV 13 臺制作了一期名為“活到老,讀到老!”的節目。在這期節目中,位于美術館東街的三聯 24 小時韜奮書店被視為國營書店的典范,而豆瓣書店則被作為國家政策向民營書店傾斜的引子。在播放完豆瓣書店的采訪片段后,主持人向觀眾介紹了當時政府在書店優惠政策上的變化:“2014 年實體書店扶持試點由 12 個城市擴展到北京、上海、江蘇、浙江等 12 個省份。曾獲得扶持資金的實體書店可繼續重復申請,小微和民營文化企業是重點扶持對象?!?/p>

聽到這席話的鄧雨虹當然很高興。卿松也按照查到的資料填寫了申報表,但他很快發現這條路根本行不通。

“申報要求里讓我附上書店內開展文化講座活動的圖片,但我們的書店那么小,是不可能舉辦活動的。我打電話詢問該怎么辦,你猜對方怎么說?涼拌!”卿松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說。這是我們交流過程中他唯一表現激動的時刻。

官網上最后公布的書店補貼名單中,新華書店系統占據了 80% 的名額。三聯書店則獲得了 100 多萬的補貼。

北京新一輪城市規劃的變化,也不允許鄧雨虹在這個問題上思考太久。

中科科儀商鋪租戶們拿到的那張《關于配合做好開墻破洞專項整治工作》的單子,從 2015 年 11 月初就已經開始了。并沒有文件明確說明開墻破洞的依據、范圍和具體內容,只提出了“民改商”的“拆墻打洞”帶來的危害:影響環境、破壞建筑主體,對他人的安全造成危害。

2015 年 11 月 27 日,北京西城區南禮士路東口沿街 30 多家“拆墻打洞”的違建小門臉房,被城管、工商、月壇街道等部門聯合拆除。接著在 2016 年 3 月,一份《關于進一步加強城市規劃建設管理工作的若干意見》頒布,三里河成為北京發布的首個試點項目。

今年 2 月 23 日,又有一份名為《北京市“疏解整治促提升”專項行動 2017 年工作計劃》的文件公布。在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和食品藥品監管工作會議上,副市長程紅將這組數據進一步細化:豐臺 5000 多戶、海淀 3341 戶、西城 3000 多戶、東城 2300 多戶、朝陽 1800 多戶。這條數據也以新聞短信的形式,發送到了中科科儀租戶之一、今日電器店主張偉的手機上。

在采訪中,這樣的消息從不同人的口中不斷傳來:對外經貿大學門口那排鋪面不見了、寶盛里市場的那家超市沒了、西四趙登禹路的那間面館消失了、三里屯新東路和北三里社區路口的那家 Hidden House 酒吧正門被封了,成了真正的“隱閣”。

中關村街道辦事處的一位工作人員在電話中向《好奇心日報》解釋:“中關村街道下屬共有 32 個居委會。工作流程是由居委會調查后上報,恢復到何時的原貌,也是依據居委會提供的圖紙。去年文件還沒有規定得很清楚,所以主要是紓解,清理臟亂差、無證經營的情況,拆墻封店。今年文件細化了,一些營業面積不達標的店鋪需要被清理,一些建筑需要回復原貌。今年中關村街道的規劃是清理 300 多戶,明年 200 戶?!?/p>

我們聯系了中科科儀工程部及租賃管理部的兩位工作人員。他們均表示并不了解誰在負責和中關村街道溝通,也說不清中科科儀的底層商鋪要恢復到何時的面貌?!拔矣浀?80 年代一層就已經開始對外出租了?!币晃还ぷ魅藛T說。

鄧雨虹和卿松并不清楚這些。卿松每天都去問一問物業進展情況,對方的回復始終是“溝通中”。不過,一位法制日報的記者在打聽后告知鄧雨虹,“這次是硬性規定,可能沒什么商量的余地?!?/p>




6

剛滿 22 歲的萬婷半年前才開始在豆瓣書店兼職,晚上 6 點至 9 點負責看店。她的正職是清華大學后勤管理中心保潔員。每天 5 點起床后,她要在 8 點和 11 點分別打掃一輪校長們的辦公室,下午休息一會兒,然后就到書店上班。每月加上兼職,能拿 3700 多塊。

2 月 23 日,收到封店通知的當晚,鄧雨虹把這條消息發在了豆瓣日記里。萬婷記得在那之后的兩天,豆瓣書店就擠滿了人。媒體們接連不斷地聯系邀約采訪。雕刻時光咖啡的店主莊崧冽找來,邀請鄧雨虹和卿松去他的咖啡館開店;一位姓劉的眾籌基金負責人打電話來,詢問是否需要資金支持。還有個攝制組的人找來,說在給鹿晗和周冬雨主演的電影找拍攝場地,想在店里取景。

但更多的是普通讀者。他們找鄧雨虹和卿松詢問事件進展,拍幾張照片,買幾本書或幾張明信片表示支持或作為紀念。

北大畢業生孔麗麗現在是紀錄片制作人,剛剛拍完一部關于新華書店 60 年浮沉的片子。她并沒有聽到任何消息,只是在 3 月 6 號這天和幾個同學約在豆瓣書店碰面。其中一位臺灣口音的女孩帶著惋惜的口氣說,“這里的書便宜,有不少在外面找不到的版本,還可以和朋友相互推薦喜歡的書。它才是一個有共同記憶的地方?!边@個女孩買了六七本書,包括《動物福音》、《胡謅詩集》和《萬物既偉大又渺小》。

孔麗麗則是對比自己剛拍完的這部紀錄片有些感嘆?!靶氯A書店的外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硬件是最容易改變的部分,難的是軟件?!?/p>

沒有人對封店或關店感到驚訝。一位讀者告訴卿松,對面的晨光書店也將撤走。我們一起穿過馬路,走上樓梯去查看。店里只有一位店員。這是個溫暖明亮的書店,緊挨著一家咖啡館,面積有 120 平米,售賣宗教書籍、十字架擺件和圣母畫像,還有個大大的倉庫。每平方米租金只要 6 元。

”你們為什么搬走?”

“虧損。有些書雖然允許出版,但也不讓賣了。書店搬來搬去是常事?!?/p>

卿松表示默認。他對這個即將空出的空間有些心動,只是有些擔心和隔壁咖啡店合租會有些不穩定。前一天,他還剛剛去找了華興家園的一個鋪位——那里的月租金也只要 6 元每平米,但在 11 層,而且沒法注冊,也就意味著無法給顧客開發票。

等我們走回店鋪,時鐘已經指向了 9 點 18 分,店里只剩了一兩位客人還在翻書。卿松拿起一只一端帶著彎鉤的鐵桿,走到店外,跳兩跳,拉下窗玻璃外的卷簾。

10 年了,這已經成了他結束一天營業時的習慣動作——也許以后就要改改了。

(*文中萬婷為化名)

配圖為記者現場攝影

蓋茨想讓機器人交稅,還有公司談起它們的言論自由,這只是想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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